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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烟火”,也许是沮丧时的最后一剂良方

时间:2021-12-30 09:20:42 来源:新周刊 点击数:113476

一位从事写作的朋友准备离职。离职前,她递给我一本亨利·戴维·梭罗的书。书的扉页上写着:“你都还没有站起来去生活就坐下来写作,多徒劳啊!”

她决定去生活。

走出门去,去生活吧!/图·unsplash

而我这几年一无所成,只专心做了生活这一件事。

在欲望过于贫瘠以至不敷使用而活下去的理由都失去吸引力时,我才开始了生活这个选项——这听起来有点不接地气,像是天资迟钝,尚未觉悟孟至岭道长所说的“你不用和光同尘,你本身就是尘”。

但真正地穿越人间烟火后——啊,这里提的人间烟火绝不是梁实秋满桌子的点心配合着秋风落叶相周旋的闲情,也不是汪曾祺被援引过度的花草世界圆满自在,更不是出版社为出这两位作家甚至老舍的选集起的同一个标题,“人间烟火最抚人心”,这名字听上去就挺田园,跟咸豆花、炸油条、为月季花除虫有关,但跟“内卷”无关——我才发现,那些跟生活近身肉搏后还能保全自己的普通人,已经算居功至伟了。

那些跟生活近身肉搏后还能保全自己的普通人,已经算居功至伟了。/图·unsplash

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跟生活、市井、烟火之间,到底还是隔了层纱帐。“非有老笔,清壮可穷。”跟生活交手前,我不知道一日三餐和琐屑烦恼是这样难挨。逆风执炬,有烧手之患。有患自然是理所应当,但人间烟火却也有烧手之患。

全然接过生活这件工作后,我似乎特别容易为生活里发生的一切激动,血气上涌。比如换灯泡要换节能灯还是LED,比如邻居噪音三番五次沟通后还是难以解决,比如研究止疼药的副作用和各种保险金。

在《十三邀》的一期节目里,法学教授罗翔讲,在读过苏格拉底、尼采、德尔斐神谕之外,他仍然相当苦恼于帮北上看病的亲戚挂号。号很难挂,他不知道黄牛会不会骗他,不知道如果受骗要不要起诉黄牛,亲戚满心期望地来了,万一看不上病又要怎么跟人解释。我当时就想,“烦啊。生活啊,重塑了我的知觉”。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在争吵,每一个我都无法回答。

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跟生活、市井、烟火之间,到底还是隔了层纱帐。/图·unsplash

我对生活这事虽说没什么天分,但这几年却看到了许多对生活很有天分的人。生活越是难以招架,这些天分就越显卓异。

北京十里堡地铁站出口,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一个摆摊卖花的白发阿姨,见到年轻的男女,会说出一串精妙的话来,她由衷热爱成群结伴的人。

“瞧瞧这是哪个大明星走过来了!”“俊男美女!”“爱情圆满!”有个冬夜,朋友买光了她全部的花,她手舞足蹈地反复说:“谢谢大秀才!谢谢大明星!”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她因为太疲惫躺在了水桶堆和花丛里,晚风吹她的白发,吹她裸裎的胳膊。我出于担心上前去叫醒她,她睁开眼睛,合上手掌说:“我没事,只是困了,谢谢宝宝啊。”然后再度恢复了生命力。

生活里纷繁扰攘,但我们总是要继续向前。/图·unsplash

我所居住的社区对面有一所大专学校,车和人进进出出,似乎总也没个尽头。学校门口常驻守着一个年轻的保安,在没人造访的时候,他就伸展开双臂,仰起头像圆规一样旋转起来,画出几个相交或相离的圆形,秋冬的衣服有些厚重,但他的舞蹈很是轻盈。

这个时候,我隔窗看着他,就忍不住放起施特劳斯的圆舞曲,《春之声》或华尔兹,都跟他的脚步格外合拍。每到这时,车流似乎也很识趣地不来打扰,他就能尽情地多旋转一会儿。

还有一位拾荒的婆婆,我经常能在胡同里碰到她,虽然她灰白的头发总是杂乱无章地垂在身后,但能依稀辨认出那是费了心思编出来的麻花辫。她偶尔能淘到一些被人遗弃的褪色发卡,有鲜艳的粉色和红色装点,她的头发也就变得有生气了起来。

北京胡同,弥漫着人间烟火气。/ 视觉中国

去年春天,我心血来潮地想去公园放风筝。跟着人群来到湖边的最佳起飞点,这里的地势能形成一股小旋风,很容易将风筝送上云间。试飞了许多次均告失败,一个坐着轮椅的少年缓缓停下,不消片刻就把一个大风筝放上高空,那种轻巧劲儿像往池塘甩了一支鱼线。整个春天,他都一个人在那里放风筝,有时能同时牵起几只。起飞点旁边总是会出现一个挂着扩音器的中年男人,有时他会穿着裙装,拎着一只话筒,用跑调却高亢的声音露天唱歌。每次经过时我都会想,这个画面不至于太安静,也不至于太吵闹。

现在,这样的市井声音已经随着我搬向更偏僻的地方渐渐销声匿迹了。人间烟火也是好坏夹杂着,经常让我独木难支。

人间烟火也是好坏夹杂着,经常让我独木难支。/图·unsplash

但几年前,也正是所谓的“人间烟火”让我重新开始热爱生活。那时,我住进东四的胡同,每天要排队洗脸刷牙,鼾声、咳嗽声,劣质的香水味和下水道味,此起彼伏。各种各样的居民和游客在这里相逢:凌晨三点起来看升旗的,带着孩子来看病的,组团来艺考的高三学生,自来熟的陌生人……我处于一种吵闹之中,又或者是一种人间烟火的监控之中。但这些事都能救人一命,是一剂阻止绝望的良药。

每当走出胡同,走进街道那些午夜仍在晃动的灯牌中间,我都会心生一句“生机无限”。在道阻且长、歧路丛生、难以预知且有烧手之患的人间燃起烟火,经营至此刻,是件伟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