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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秀华:我的才华,不是为了取悦别人

时间:2021-12-30 09:24:55 来源:凤凰网读书 点击数:212857

余秀华:只有在爱情面前,我才会自卑

12月14日晚八点一刻,诗人余秀华穿了件大红色旗袍,半扎着马尾,准时出现在凤凰网读书的直播间,一上来就跟网友们开心地介绍:今天直播在我的家里啊,在我家里直播!

时钟往回播2个小时,我们一行人在村里新开的饭馆里吃饭,余秀华执意要喝点白酒,除了她爸爸以外的所有人都要阻拦,怕她喝了酒在直播间里“乱讲话”,她自然不怕,还宽慰主持人说,没事,我直播过,有我在你放心。

直播开始后,她果然兑现诺言,当有网友批评主持人时,她马上用自己的方式帮忙化解尴尬:“你们不要说她,任何人在我面前都会黯然失色,这不怪她。”

这是余秀华走入大众视野的第七个年头。七年前,她因为一首《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为人熟知,继而经历了出名、出书、离婚,还因在网上给歌手李健写情诗引发舆论风波。她性子直,反应快,口无遮拦又嘴不饶人,凡是对她稍有了解的人都晓得,她绝不是一个喜欢“配合”的人。这也是我们带着摄制团队前往她在横店村的家之前,心底揣着的一份小小的忧虑。

然而这一次,她却表现得无比顺和。当天下午,她如孩子一般在屋外荡秋千、赶鸭子,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房间被摆弄成合适拍摄的模样;信号连通后,又始终挂着一抹笑容有问必答、有求必应,甚至听说有留言夸自己漂亮时,还罕见地谦虚起来:“这化妆化的,还开美颜了。”不过岔子还是随着无可掩饰的“余秀华风格”终究到来:如口头禅般的“不文明用语”和与“性”相关的话题,激发了相关系统设置,直播被中途关停一次。

事后回想,其实哪有什么配合或不配合,“不可控”的余秀华才是余秀华,没有人应该低估一个人不遮不掩的本真和身心的自由。正如她跟我们开玩笑的同时,也对我们说了不少心里话,像她本来不会为自己的残疾和容貌自卑,但在爱情面前,会。谈到爱情,她又开始展现一秒切换成不正经的能力,让肉眼可见的不解、痛苦转瞬即逝:“我又不想取悦那些臭男人,他们不配。“这确实是她能说出的话。几年前我们采访她时,她正在为同一个人心动和痛苦,转念却说,“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心想,我这辈子就喜欢他了,无论他以后对我怎么样我都喜欢他,结果过不了多久就觉得,这个傻x。”

无论作为写作者,还是作为女人,余秀华都是丰盈的、炽热的,但兴许是身体的不完美,让她骨子里对人性不信任,乃至悲观,从前是面向父亲、前夫,后来是看待文学圈,应对社会舆论。但她又明白,自己最珍贵的是心灵洁净,因而从不为这一切感到羞耻。

直播最后,她面对镜头朗读了一首自己的诗,深情地,费力地,安静地,这是最迷人的时刻了,与前面的余秀华判若两人,但,有了这个余秀华,一切才完整。

01 余秀华谈爱情

我只有面对爱情的时候会自卑,其他的时候没有,一点儿没有。

02 余秀华谈生活

钱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重要的,如果没有钱,我肯定先养活自己。饿着肚子写诗歌,肯定是不行的。生活是第一位的,然后才是诗歌。

03 余秀华谈时间

当我们觉得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去找方法,都是找不到的,只能通过时间的流逝。时间是治愈人的唯一的东西,时间流逝了,自己就好了。

04 余秀华谈孤独

孤独是人性,没有办法解决。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也会孤独,哪怕身体融合在一起,还是独立的个体,独立就意味着孤独。那些说结了婚就不孤独的人,本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孤独。

凤凰网读书直播 对话余秀华

以下为文字实录

01

可以和我恋爱,但不要结婚

凤凰网读书:余老师,你觉得大家主要喜欢你什么地方?

余秀华:大概是因为我虽然是中年妇女,但还有一颗少女之心,人老心不老。

凤凰网读书:你看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就敢说我想“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或者是“到后山大干一场”,但换作其他人,比如如果我喜欢一个男孩子,肯定不敢这么讲。

余秀华:但是你会这么想。我只是说出了你内心的想法,你比我更想,你就不说,我帮你说。我说说,我不做,你自己去做吧,这是公平交易,对不对?

凤凰网读书:我们在之前收集网友问题的时候,有一个人提到了李健,你愿意谈这个话题吗?

余秀华:我愿意。

凤凰网读书:我好像之前听你说,其实李健只是一个公众人物,他只是一个代号,你的情诗不是写给李健的,对吗?

余秀华:也有,我也挺欣赏李健的,他唱的歌,他的幽默,他的才华,都是我欣赏的。我觉得他是个公众人物,当时给他(写诗)也是为了搞一点热点吧,没有别的。我还没见过李健呢,真的是。

凤凰网读书:你还没见过他?

余秀华:对。

余秀华微博截图

凤凰网读书:是不是其实李健代表着你自己偷偷在心里喜欢的一个人?

余秀华:他只能代表一下子,不能代表一辈子。但我心里是有喜欢的人的,这个不能说,说了别人会被你们搞得心魂不宁。

凤凰网读书:我们就不提他的名字好了。现在这个人,是你喜欢很多年的那个人吗?

余秀华:对的。

凤凰网读书:那他喜欢你吗?

余秀华:不知道。

凤凰网读书:你没问他吗?

余秀华:那怎么问?那不好意思问。

凤凰网读书:你会不好意思吗?

余秀华:我是比较害羞的一个女人。

凤凰网读书:你其实也不太敢跟你喜欢的人表白?

余秀华:他知道。他也喜欢我。

凤凰网读书:那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余秀华: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

凤凰网读书:你不是说他也喜欢你吗,那两个人就在一起啊。

余秀华:在一起干嘛?

凤凰网读书:所以两个人互相喜欢,(也可以)不用在一起,是吗?

余秀华:不能在一起。直播间的同志们,你们可以跟我谈恋爱,但是不要和我结婚。

凤凰网读书:为什么能和你谈恋爱,不能跟你结婚?

余秀华:我觉得结婚真的害死人,真的是。

纪录片《摇摇晃晃的人间》

凤凰网读书:是不是因为上一段婚姻不是很愉快,让你有这种感觉?

余秀华:可能有吧。别人和我结婚是图我什么?图我财,我还不愿意给,图我人,我又受不了。

凤凰网读书:咱们稍微聊两句你的婚姻。我想聊的不是那个人,而是我记得当时大家很佩服你,说你敢于突破婚姻的桎梏。

余秀华:男人都把你搞死了,你不突破,等着吃屎啊,真的是。

凤凰网读书:但是大家都知道,尤其在农村的话,一个女的如果想离婚,其实还是有很大的压力和外面的流言要面对。

余秀华:我没有这方面的压力,我只是觉得当时我前夫不愿意走,就是因为他没有钱。

凤凰网读书:所以你就给他15万对吗?

余秀华:对。

凤凰网读书:当时是多少本书的稿费?

余秀华:反正那两本书出来,头一年就那么多。

凤凰网读书:两本书的稿费?

余秀华:嗯。

凤凰网读书:就一把给他了。

余秀华:我给他了,叫他走。

《月光落在左手上》,余秀华 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 新经典文化

凤凰网读书:当时手里也没剩什么别的钱?

余秀华:剩了几万块钱。剩了8万。

凤凰网读书:你当时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受鼓舞的,你说女性在家里饱受折磨不敢离婚,想的就是孩子,但是真正为了孩子不是你不离婚,而是你能养活得起孩子。

余秀华:那时候我孩子都上大学了,没有什么影响。

凤凰网读书:那如果说孩子更小一点,你会有这个顾忌吗?

余秀华:如果孩子还小,我出了名,我还是会离婚。

凤凰网读书:为什么出了名就有离婚的底气?

余秀华:有钱了。

凤凰网读书:所以你现在就不太会考虑结婚这件事情了?

余秀华:不考虑,不考虑,暂时不考虑。

02

生活是第一位的,然后才是诗歌

凤凰网读书:平常不写诗的时候,你都干些什么?

余秀华:刷抖音。

凤凰网读书:你喜欢看什么样的抖音?

余秀华:我就喜欢看那些低俗下流的。

凤凰网读书:什么?什么低俗下流的?

余秀华:就是那些农村妇女,露个大腿、露个胸那种。

凤凰网读书:有这样的东西吗?

余秀华:多得很。

凤凰网读书:之前还有读者问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余秀华:《金瓶梅》。

凤凰网读书:每天都看《金瓶梅》吗?

余秀华:我看了好多天,没有看完,我一天看一节,它有120回,我要看4个月才能看完,真的是,这两年都在看《金瓶梅》。

凤凰网读书:(读网友留言)请问余老师最喜欢的作家是谁?

余秀华:我喜欢好多作家,没有最喜欢。比如加缪、昆德拉,还有好多我都喜欢,还有那个叫啥托夫?那个名字怎么说的?

凤凰网读书:陀思妥耶夫斯基。你喜欢他哪一本书?

余秀华:我喜欢他的《卡拉马佐夫兄弟》。那本书写得太好了,我推荐你去看。

凤凰网读书:还有人问你,国内的作家喜欢谁?

余秀华:国内的作家,我喜欢王小波。

凤凰网读书:为什么?

余秀华:他和我有点像。

凤凰网读书:都是情欲描写很多是吗?(笑)

余秀华:(笑)他敢写,他真的写得好好。还有张爱玲。

凤凰网读书:张爱玲你也喜欢。

余秀华:她的语言很尖刻,思维很独特。

凤凰网读书:你看我刚刚问余老师最近在看什么书,她跟我说在看《金瓶梅》,现在露馅了吧,你在看的是加缪。所以余老师的话,有时候可能只能听一半是不是?露馅了你。

余秀华:我现在真的在看《金瓶梅》。那里面写得可精彩了。

凤凰网读书:(读网友留言)你最早是怎么学会写诗的?

余秀华:我到现在都没学会。那怎么学得会呢?它又没有标准。

凤凰网读书:我之前听人家讲,如果不对你可以纠正我,你其实是觉得好像自己没有得到过一些诗歌的奖,没有得到一个官方的承认。

余秀华:我现在可不需要那些玩意。写诗歌能够出书就可以了,他们得了很多奖,还没有我书卖得多呢,一点用都没有。

凤凰网读书:你现在书卖得挺好的?

余秀华:那可……卖得还行,还行。咱不能把牛吹大了。

凤凰网读书:我发现了,我觉得你特别厉害,我在坐下来直播的这短短时间内,一看到评论说我不好的,我就会很紧张,你不会被他们影响吗?

余秀华:现在批评我的人很少。他们怕我骂他,不敢批评。

凤凰网读书:你觉得他们批评你的点是什么?

余秀华:没有什么点。诗歌是每个人写每个人的,关他们屁事。他们连什么是道德都不懂,还说我。

凤凰网读书:你觉得自己的诗歌水平在整个中国(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余秀华:现在得奖不都是因为诗歌水平,它有很多因素,什么人际关系,还有很多很多因素。特别是中国的诗歌奖,哪有真的水平,没有。

凤凰网读书:你觉得中国的诗歌奖都不是真实的水平?

余秀华:都不是真实的水平,看都不用看,那都是人情往来。

凤凰网读书:你自己作为一个作家,你觉得最好的认可是什么?是读者的购买吗?是销量吗?

余秀华:就是销量。

凤凰网读书:现在有很多畅销书,它们卖得很好,但是很显然它们的文学性是不太行的。

余秀华:要分。现在像那些写得好的网络小说,都是为了迎合小学生、初中生,这有什么价值?要分这个东西是对什么人写的。

凤凰网读书:你觉得你的诗是写给谁的?

余秀华:写给中国人民。你要出一本书,从老读到少都喜欢,那就是普世的价值。

余秀华在春天读诗之夜

凤凰网读书:我们吃饭的时候,你爸爸还说,(你要)喝酒才有灵感。

余秀华:我没有,我只想把自己喝晕,我可不想找灵感。写诗找个很短的时间就可以搞好。

凤凰网读书:那你大概写一首诗要多长时间?

余秀华:半个小时吧。

凤凰网读书:现在每天都写吗?

余秀华:没有,写多了不好,我克制一下。

凤凰网读书:为什么?

余秀华:写诗和睡男人一样,睡多了就滥情了。写诗也一样,太泛滥了,就没有好东西。

凤凰网读书:你的成名肯定给你带来一些钱对吧?

余秀华:不多。

凤凰网读书:上回你说想在武汉付个首付的钱都没有攒够,然后网友说至于吗,余秀华在武汉都买不起首付。

余秀华:我买得起首付,但是我觉得在武汉买房子没有意义,我就觉得还是农村生活是最好的。在城里你喝西北风去,真的是。

凤凰网读书:钱对你来讲重要吗?

余秀华:其实钱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重要的,没有钱你喝西北风,你还写诗,你写个鸟。真的烦人。如果没有钱,我肯定先养活自己,你饿着肚子写诗歌,你是不是在装呀?那肯定是不行的。生活是第一位的,然后才是诗歌,那些为诗歌献身的,都是傻,他们不配。反正我是没有他们那么高尚吧,我不如他们高尚,我老是觉得他们都傻。

余秀华在打理家里的植物

03

孤独是人性,没有办法解决

凤凰网读书:有人(网友)在夸你漂亮,越来越漂亮了。

余秀华:这化妆化的,还美颜了。

凤凰网读书:你怎么这么实诚,我们只开了一度美颜。

余秀华:我平时反正也没怎么搞这方面的事情,我又不想以美貌去取悦那些臭男人,他们又不配。

凤凰网读书:不想以美貌取悦臭男人。

余秀华:他们配不上。

凤凰网读书:我觉得你现在状态是蛮好的,因为我之前看你那个采访,当时是比较低落的。

余秀华:我在那一次(接受采访)之后,跟他吃了一顿饭,我就好了。

凤凰网读书:你跟谁吃了一顿饭?

余秀华:就那个人。碰到一起吃个饭,我就好了。

凤凰网读书:就吃一顿饭,你就能马上就变好了是吗?

余秀华:对,变好了。像个小孩子一样。

凤凰网读书:因为我那次看采访里你说,你觉得男人不喜欢你是因为你残疾、长得不好看。

余秀华:那肯定有这方面原因。(如果)长得漂亮,又不残疾,又有才华,他凭什么拒绝我啊?他巴不得,他估计求之不得,真的是。

凤凰网读书:你会不会因为身体的原因而自卑?

余秀华:会。只有面对爱情的时候会自卑,其他的时候没有,一点儿没有。

凤凰网读书:那你很棒,你真的很棒。

余秀华:那有什么好自卑的呢,他们能做的事我都能做,有什么好自卑的呢。

凤凰网读书:假如让你选一个健全的余秀华,她不会写诗……

余秀华:你别问这个问题。如果你不想去取悦一个男人,你管它长得是个什么样,无所谓,我就算长得丑,我又不嫁给你,我还不想睡你呢。但是我有才华,挺好。才华不是为了取悦别人,才华是为了取悦自己。这两个是相反的,你说你外貌长得好看,你可能会取悦到一个男人,但是社会上的很多美女,同样被爱情抛弃。

凤凰网读书:对,但文学不会抛弃我们。

凤凰网文化《春天读诗》中的余秀华

凤凰网读书:当你遇到困难,或者说觉得自己熬不下去的时候,是什么支撑着你熬下去的?

余秀华:喝酒。

凤凰网读书:最简捷的办法,喝酒。

余秀华:其实所有我们觉得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去找方法,都是找不到的,只能通过时间的流逝来解决。时间是治愈人的唯一的东西,时间流逝了,自己就好了。但我这么多年就是为情所困得多一点,别的还好,别的搞不到我。

凤凰网读书:为情所困,是不是其实反而滋养了你的写作?你写的让大家很感动的那些句子,其实就是一种爱而不得。

余秀华:我这两天正在思考这个问题,我为情所困是不是真的一无所获?其实不是,它的存在净化了我的心灵,在我40多岁、快50岁的时候,还保持着很纯真的心、没有被污染的心,我认为这一点还是很值得的。所以我会自己思考这些问题,会写出来,但是还没写完。

凤凰网读书:刚刚有一个网友问,你怎么面对孤独?

余秀华:怎么面对孤独,还是喝酒。

凤凰网读书:我觉得你要严肃地回答一下这个问题,不能说爱而不得也是要靠喝酒,孤独也要靠喝酒,喝酒不能解决一切问题。